第三十六章枷-《末日筑巢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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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里的火烧了三个时辰。
程巢蹲在坑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火苗从最初的三尺高一点一点矮下去,矮成两尺,矮成一尺,矮成贴着木炭表面游走的蓝色火舌。学校里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,都在坑里头。他浇了整整两桶汽油上去,划火柴的时候手指头都没抖一下。
火苗子舔着木头,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。
那声音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。程巢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,嘴角扯了一下。这声音让他心安。比人的声音让他心安。人的声音太复杂,一句话里头能藏八百个意思,得拆开了、嚼碎了、咽下去再反刍上来,才能咂摸出那点真味。火不一样。火就是火。烧就是烧。烧完就是灰。
火光把他的脸烤得发烫,眼睛被熏得有点发酸,他眨了眨,有一小片白灰落在他的睫毛上,挂在那儿,随着眼皮的开阖一颤一颤的。他没去拂,就让那片灰挂着。反正这村子里所有的东西,迟早都会变成灰。包括那些还在地窖里头藏着的人。
对,人。他想起来了。还有人。
他往村子中央看了一眼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能看见老瞎子家的屋顶,那屋顶上的瓦片碎了一小半,黑洞洞的缺口像是一只眼睛在往天上瞪。地窖入口就在那屋子底下。老瞎子、小花、还有另外三户,总共七口人,全塞在那个只有两丈见方的地窖里头。像耗子一样,贴着潮湿的泥土,把自己蜷成一团,连呼吸都得压到最低,从鼻孔里挤出来的气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土腥味。
程巢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
他们怕他。
他的脚步声从地窖上方的木板传下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脊背都会同时绷紧,他知道这一点。木板缝里会漏下灰尘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,他们不会去拂,不敢去拂,甚至不敢发出拂灰尘的那点细微的"沙沙"声。上次他下地窖去取东西,正好撞见老瞎子在分一块发霉的饼,那老东西的手僵在半空中,饼上的霉斑是绿色的,在油灯的光线底下显得格外鲜亮。他看了那块饼三秒钟,然后转身上去了。
从那之后,老瞎子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连那些套近乎的、拐弯抹角的、试探他底线的话都没有了。
这村子是他的了。程巢想。这个念头让他舒服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那种舒服是很表面的,像一层浮油飘在水面上,底下还是冷的,还是黑的,还是深不见底。
火终于灭了。
坑里头剩下的全是白灰,很细,像是磨了一千遍的细盐。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,是西北风,带着一股子干燥的、让嗓子眼发痒的土腥气,那风把坑里的白灰吹了起来,贴着地面滚,滚到程巢的鞋面上,滚到他的裤脚上,滚出去老远,在焦黑的土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那双军靴是他从一个死人脚上扒下来的,有点大,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会在鞋里头磕,磕得久了,起了一层茧子。
他站起身。膝盖响了一声,是那种软骨摩擦的、细微的"咔哒"声。他在坑边蹲得太久了,血脉不太通畅,小腿肚子发麻。他跺了两脚,把那股麻劲儿跺散了,然后往院子那边走。
院子里,HIVE-01正在切钢板。
那钢板是从村东头那个废弃厂房的废墟里扒出来的,足有两指厚,原本是某台机器的外壳,上头还带着斑驳的漆皮,漆是军绿色的,剥落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红。HIVE-01把钢板竖着立在地上,一只机械臂固定住边缘,另一只机械臂伸出一根细长的、像是手指头一样的金属管,管子的顶端亮起一个红点。
红点亮起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。
然后红点变成了一条线。那条线很细,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,颜色红得发白,落在钢板上的时候,钢板没有任何反应——没有火星,没有烟,没有金属被灼烧时应该有的那种"滋滋"声。但钢板在分开。程巢看着那条红线从上往下移动,移动的速度很慢,像是一个耐心极好的屠夫在分割一头猪的脊骨,红线过去的地方,钢板就顺滑地裂开了,切口的边缘齐齐整整,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热光。
一股气味飘了过来。
铁被烧化了的气味。那气味又甜又腥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粘稠感,像是融化的糖浆里头掺了血,吸进鼻孔里,会沿着鼻腔一直往上走,撞在眉心那个位置,撞出一片嗡嗡的震颤。程巢深深地吸了一口,把那股气味吸进肺里,肺泡在那股热气里头膨胀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往外撑,撑到一个极限,然后那股气从嘴里慢慢吐出来,带着一点白色的、若有若无的雾。
他还有鼻子。还能闻见味儿。还像个人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HIVE-01把那块钢板切成四片,然后把四片钢板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。HIVE-01的动作很精准,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角度都像是被计算过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。它的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,是这几天在废墟里头搬运东西沾上的,那些灰尘在它的金属外壳上形成一层灰扑扑的膜,让它看起来没那么亮了,没那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了。
但它还是很好用。
程巢想起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,那种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的震撼。四个点数,他攒了好几个月,一个丧尸一个丧尸地杀,一点一点地攒,攒到手都杀麻了,才攒够那四个点。兑换出来的时候,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。这玩意儿,这铁疙瘩,这杀人不眨眼的机器,是他的了。是他程巢的了。
从那之后,他心里头偷偷给它起了个名字。老爹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名字。这名字太软了,太窝囊了,说出去会被人笑话。但他就是这么叫它的,在心里头叫,叫的时候会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,涌到嗓子眼,把那些苦的、涩的、硬的东西都给冲淡了一点。
老爹。
他看着HIVE-01把最后一片钢板码好,机械臂收回去,独眼的红光闪了一下,像是眨了一下眼。
然后那行字出现了。
【警报:HIVE-01剩余运行时间:72小时。】
血红色的字。
那些字不是一下子出现的,是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视网膜上用爪子刻字,每刻一笔,他的眼球就跟着疼一下,那种疼不是很剧烈,但很持久,像是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,扎进眼珠子里头,一点一点地往里拧。等那行字全部刻完了,他的眼眶里头已经蓄满了泪水,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撑开的、生理性的疼痛。
他眨了眨眼。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,流进嘴角,是咸的。
那行字还在。血红的颜色,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带着毛边,像是被烧焦了的纸的边缘。他能闻到一股焦糊味,但他知道空气里什么都没有,那股焦糊味是从他自己的眼球里头冒出来的,是那些字灼烧他视网膜的味道。
七十二小时。
三天。
程巢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,像是有人往他脑壳里头倒了一桶浆糊,把所有的念头都给糊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是从指尖开始的,一点一点往上蔓延,蔓延到手腕,蔓延到小臂,然后蔓延到肩膀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那颗心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,在他的胸腔里头疯狂地撞,每撞一下,他的肋骨就跟着疼一下。
老爹会死。
这个念头从那片空白里头钻了出来,像是一条从烂泥里头拱出来的蚯蚓,滑腻腻的,冰凉凉的,在他的脑子里头蠕动。
老爹会死。
它会"饿"。它会"死"。它不是永动机。它需要吃东西,需要喝东西,需要充电——或者别的什么狗屁玩意儿。他从来没想过这茬儿。他以为把它兑换出来之后,它就永远是他的了,就像一把刀,一杆枪,只要不坏,就能一直用下去。他没想过刀会钝,枪会锈,机器会——
会停。
一股眩晕从他的后脑勺炸开。那股眩晕来得太猛了,像是有人抡起一柄铁锤,照着他的天灵盖狠狠地砸了一下,他的眼前一黑,膝盖发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他的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抓,抓住了一面墙,指甲嵌进墙缝里头,刮下来一大片粗糙的沙砾。那些沙砾扎进他的指缝里,疼,但他顾不上疼,他只能死死地抓着那面墙,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那只手上,才没有让自己彻底倒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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